《纽约时报》这次为中国说了句公道话

本文系美国《纽约时报》3月13日文章,原题:中国为西方争取了时间,西方却把它白白浪费了

近两周前,我坐飞机从北京到伦敦,我知道该怎么做:下飞机直接自我隔离。我之前住在中国。自1月下旬以来,中国采取了雷厉风行的封锁措施。这清楚地表明,所有居民,甚至是武汉之外的居民,都处于一场全球健康危机之中。北京的登机过程是最后的提醒:两次强制性体温测量和一份电子健康声明,我还必须提供电子邮件地址和两个联系电话。

当中国在1月份实施严厉的封锁和隔离措施时,一些外国主流媒体不仅批评这些措施过度,还说这套做法落后或毫无意义。中国仅用一周多时间建成两所医院,然而对中国这一壮举的惊叹也夹杂着某种不怀好意。而且,当建立隔离中心收容感染者,使他们不会将疾病传播给家人时,这种努力被描述为反乌托邦,或者至少是混乱的。

1月22日,大年二十八,桂林市平乐县古等村村民谢富杰正在大集上办年货,却接到了远在北京的一位记者的电话。这位记者对他讲,新冠肺炎可能是野生动物,比如竹鼠,携带传播的。谢富杰是个竹鼠养殖大户,那几天,他的养殖场存栏的最后一批商品鼠刚刚卖光,买完年货的他回家写了副春联,“鼠年养鼠鼠富农,农民务农农兴旺”,贴到了自家竹鼠养殖场的大门上。

梁秋波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养竹鼠比养鸡鸭猪羊好在无须打疫苗就能长大。“家禽有禽流感,竹鼠不会有疫情。” 他把这归结于竹鼠的抵抗力比较强。但这也暴露了竹鼠养殖户中普遍的防疫意识缺失问题。不管是家禽还是家畜,农业农村部都制定了一套完善的饲养标准,养殖户需要按照规定选种、建设饲养场所、定期打疫苗、消毒。“竹鼠这块被拖下来了。”谢富杰认为这是竹鼠养殖者目前最大的困境。

但特种养殖的存废远不是专家的一句话这么简单,其背后是野生动物经济价值和公共安全之间的利益博弈。特种养殖行业一直处于一边被地方政府提倡,一边又不得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尴尬现实之中。

等待宣判的竹鼠养殖业,曾一度是当地致富宣传的案例,登上过央视七套《每日农经》《致富经》等栏目。在广西,竹鼠是脱贫攻坚重点扶持产业。2018年,广西扶贫办发布《关于实施以奖代补推进特色产业扶贫的通知》,明确把竹鼠列为县级“5+2”、村级“3+1”特色产业发展。根据该通知,广西的贫困户养一只竹鼠可获56元到120元不等的补助,而养一只鸡只能拿7~15元钱。

竹鼠禁不禁?如果禁,后续的补偿方案,存栏的竹鼠如何处理?广西的1800万只竹鼠和它们的主人依然在等待通知。

3月22日,广西壮族自治区扶贫办的相关负责人去谢富杰的养殖场调研。“主要是了解如果不能养了,我们怎么办?还有对扶贫方面的影响有多大。”谢富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竹鼠的养殖门槛也低。它对场地要求低,工厂养殖、家庭养殖都可以。竹鼠以竹子、芒草、玉米为主食,食料低廉,可以自种,每只竹鼠每天成本只需0.2元,对养殖户的资金投入需求少。由于竹鼠不饮水,患病少,成长期间几乎不需打疫苗、抗生素,劳动量低,孤寡老人、残疾人、退伍军人、返乡青年都可以养。

刘克俊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目前整个广西的竹鼠从业人员里,贫困户占到18%。通过各级财政补贴、养殖户贷款、龙头企业和致富带头人参与的方式,已有约2万人通过竹鼠养殖脱贫致富。

谢富杰竹鼠养得精细,他会把怀孕的母鼠放在单独的房间里,方便随时检查。别人家的竹鼠一年怀胎三次,他家的竹鼠可以怀四次。

古等村地处广西东北角的大山里,当地距县城七十多公里,当地农民大多选择种树种果。当地最主要的经济作物沙田柚初次种下后,三四年才能出果,一年只能出一次果。但养殖竹鼠一年四季都可以销售。

根据《防疫法》第42条,屠宰、出售或者运输动物,以及出售或者运输动物产品前,货主应当按照国务院兽医主管部门的规定,向当地动物卫生监督机构申报检疫。国务院则下发通知,严禁食品生产经营者购进、销售、使用无合法来源以及无“两证两章”的肉品(动物检疫合格证、肉品品质检验合格证,动物检疫合格印章、肉品品质检验合格印章)。

早上,工人把几百斤的米分两次煮好,跟糠、玉米拌在一起,给竹鼠做细粮。晚上,竹鼠还要吃一餐粗粮,要么是从附近的村子里收回来的竹子,要么是自家果园里老化了的沙田柚木锯成的一段段木块。粗粮和细粮的比例大约8比1,为了节省成本,谢富杰让工人多喂竹子、木头,少喂玉米,增加糠的比重。

春节前的最后一单,谢富杰给中间商打了个电话,对方就开着面包车上门取货,竹鼠装在笼子里被运往广东,不需开任何证明。

这意味着,整个特种养殖产业将迎来巨大转向,包括人工繁育的竹鼠很可能不再被允许端上餐桌。谢富杰的朋友圈各种消息乱飞,他跟自己养殖场的技术指导、广西壮族自治区畜牧研究所高级畜牧师刘克俊讨论接下来的对策。

近年来,商品鼠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状态。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广西竹鼠养殖很普遍。

此后几天,病毒迅速扩散,欧洲和美国深受其扰。意大利现在处于封锁状态,美国的病例也在迅速增加。股市暴跌。周三,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宣布了每个人都已经知道的事情:这是一种全球性流行病。也许当您阅读本文时,伦敦最终不得不执行机场健康检查和申报。

谢富杰的养殖基地原本有7个工人,包括村里5名建档开卡的贫困户。疫情期间,为了节省开支,他只叫了三个人来上班。即便这样,每天饲料开销也要一千多元,加上人工就是两千元。

疫情以来,林业局的人来了几趟,监督有没有售卖。谢富杰的养殖场里,已经有2000只竹鼠成熟了,但脱不了手。

谢富杰给《中国新闻周刊》算了笔账,“母鼠的孕期是47到50天,产崽后一个月断奶,休养得好,过几天就可以进入下一轮交配。”这样下来,谢富杰的一只竹鼠年产崽可以达到10到12只。近些年竹鼠市场走俏,价格稳中有升。按照广西壮族自治区畜牧研究所高级畜牧师刘克俊的回忆,2002年时,竹鼠还卖不出去,价格波动厉害。从2013年开始,收购价开始稳定在六七十元1斤,市场供不应求。谢富杰赶上了这波潮流,前年、去年他的竹鼠销售量都有一万多只。直到疫情之前,收购竹鼠的中间商都是有多少要多少。若不是疫情,谢富杰预计自己今年的年产值能达到四百万元。

刘克俊介绍,竹鼠属于短平快项目,年初养,年中就见效益,一只三斤大竹鼠能卖150到200元,刨掉50元的成本,一只能挣一百多。贫困户投入5000元养殖10对竹鼠,一年后可以发展到50对,第二年利润就可以达到10000元以上。比较而言,养一头牛要投入八千到一万,利润率只有20%到25%。

但是,当飞机接近伦敦时,一种不真实感油然而生。航空公司发了一张廉价印刷的纸,仅建议我们在感到不适时拨打国家卫生服务热线。抵达后,没有体温检测,没有健康声明——这意味着我们中如果有人感染了新冠病毒,英国官员很难追踪到我们。我们从飞机上走下来,摘下了口罩,消失在城市中。

整个春节,谢富杰都密切关注相关的新闻动态。2月24日下午,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六次会议表决通过《关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革除滥食野生动物陋习、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的决定》。《决定》全面禁止野生动物交易与食用,包括国家保护的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

如今在广西,谢富杰、梁秋波以及许多小养殖户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 “白名单” 。农业农村部正在起草新的“畜禽遗传资源目录”。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决定》,列入畜禽遗传资源目录的陆生野生动物,适用《畜牧法》的规定,不受“禁野令”限制。

广西是竹鼠养殖大户,据刘克俊估计,全自治区有10万人从事竹鼠养殖产业,存栏1800万只,产值20亿元,占全国的七成。

隔离最严格的时期我就住在中国,也跟发牢骚的精英们交流过。从这些经历我知道,人们对遏制疫情的措施沮丧甚至恼怒,但他们基本上也是支持的。

每天早上九点,谢富杰开车去养殖基地。去年,他把自己全部积蓄拿出来,又从银行和民间借贷了一百万,凑齐四百万,全部投入到这个占地2876平方米的竹鼠养殖基地。基地有三个大厂房,每个房间隔出一排排60厘米见方的小间,每间住着一只到十只数量不等的竹鼠。三个工人穿梭其中,一起给小房子里的上万只竹鼠投食,每天要做七八个小时。

谢富杰回忆,在2015年或者2016年之前,运输竹鼠还需要开运输许可证,省内运输要县里开具许可,如果跨省要去市里管理部门开。开运输证不需要检疫证明,带着经营许可证就可以了。后来相关部门下了一个文件,省内运输连运输证也取消了。

西方有些人只关注中国如何未能阻止最初的疫情暴发,但却忽略了中国体制行之有效的方面。机场检查体温、保持社交距离或为任何感染新冠病毒的人提供免费治疗,这些都与威权主义无关。

2015年,谢富杰在村里办起合作社,带动全村132名贫困户加入养竹鼠大军。合作社给村里提供种苗,开展技术培训和现场指导,竹鼠养成后再回收商品鼠,回收价比农户自己拿到市场卖每斤高两元钱。合作社的产品进入了农业农村部发布的第二批农民合作社畜禽水产类产品名单。这一举动也被当地政府部门、媒体作为典型宣传。

总的来说,我认为中国的隔离措施得到了民众的支持。政府努力工作以促使人们接受采取强硬措施的必要性。政府用大量的社交媒体帖子、事迹、广告牌、广播节目和文章,让公众认识到病毒的风险。

尽管自治区质量技术监督局前几年分别批准形成了《规模化银星竹鼠场建设规范》 《银星竹鼠饲养技术规范》等地方标准,但在实际操作中,养殖户大多按照自己的经验来。

北京大学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曾发表文章指出,这种缺乏检疫的运输过程可能会造成危险,“有研究表明动物在紧张时容易释放出病毒。目前来看,野味市场以及伴随之前的养殖、运输过程,这种将各地本来见不到的物种混杂在一起,并且卫生条件极差的环境,正适合动物身上携带的病毒彼此突变重组,尤其是单链不稳定的RNA病毒。”

他还是每天九点照常去基地。银行账户也按照5%的利率,自动扣费还贷。“在农村,除了养就是种,没有别的出路。”他对《中国新闻周刊》感慨。

工人忙着喂食和清扫时,谢富杰就在基地里巡查,检查竹鼠有没有打斗,受伤,猫着不动的竹鼠有没有生病、消化不良。每隔半个月,还要给竹鼠做一次检查,检查母鼠的身体状态,是不是怀孕了,是不是适合下一轮交配。大年二十九林业局上门那天,谢富杰正替竹鼠做常规检查。

外界似乎认为中国的经历具有其独特性。我想这有很多原因,其中包括觉得中国远在天边,流行病肯定不会传播得这么远、这么快。不过,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外界尤其是西方人,总盯着中国的政治体制,这使他们轻视了中国决策的可能价值和重要性。

“最早是1月20日,钟南山教授说新型冠状病毒可能来源竹鼠、獾类。”回忆起这次产业风波的转折点,桂林秋波竹鼠公司负责人梁秋波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前年,谢富杰自创了一套粪便运输设备,用机械化传送带把小间里的鼠粪自动送到外面,这为他赢得了自治区农民工创业大赛,谢富杰说起来很自豪。

第二天,林业局的人却上了门,通知他竹鼠不能卖不能吃,除了工人,任何人不得进出养殖场。

然而,在中国以及后来亚洲其他地方疫情扩散的几周里,太多的国家都在远观,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无关。一些政府因缺乏政治意愿而犹豫不决。有些则似乎掉入了认为中国永远是“他者”的观念,以为中国的经历与我们无关,更不用说提供任何经验教训了。

竹鼠作为“三有动物”,归林业部门主管,梁秋波、谢富杰的养殖场都取得了工商执照和林业部门颁发的驯养繁殖许可证和野生动物经营利用许可证。但是养殖以食用为目的的竹鼠,必然涉及流入市场,一旦涉及出售、运输、屠宰、经营,就不仅仅是适用《野生动物保护法》的问题,还要适用《防疫法》。

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即在过去的几周内,美国和欧洲大部分地区对新冠病毒暴发的态度,即便不是消极被动,至少也是漫不经心——让遏制病毒扩散的最佳时机白白溜走。中国遭遇的是一场凶猛的突袭,而西方国家的政府提前几周就收到了通知。

作者伊恩·约翰逊,环球时报-环球网/ 陈俊安 译

最近,谢富杰把自己的一块地清理出来,种上甘蔗。竹鼠不喝水,只能从甘蔗和牧草里提取水分。“今年比往年晚种了一个月左右,因为在等政策。”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今年37岁的谢富杰初中学历,养竹鼠之前他种过沙田柚。2005年以前,谢富杰的收入主要来自100多亩沙田柚,收成好时年入二三十万,但后来柚子染病,产量大减,谢富杰不得不寻求转型。

谢富杰这才发现,北京记者给自己打电话的前一天,国家下了紧急通知,禁止转卖贩运竹鼠、獾等可能携带新型冠状病毒的野生动物。

2016年,广西的运输部门曾要求运输蛇类、竹鼠、豪猪等人工驯养的陆生野生动物,凭《动物检疫合格证明》承运。养殖者把这一情况告到了畜牧局后,畜牧局联合林业厅向广西的运输部门出过一个函告,以农业部还没有出台相应的检疫规程为由,要求运输部门在运输环节免去出示《动物检疫合格证明》的要求。从养殖基地出去的竹鼠,几百只一起装在笼子里,运往湖南、广东,到达当地的中间商手里,集中养殖,又送往各个批发市场和饭店,饭店往往活宰现杀。整个养殖、交易和消费过程都缺乏检疫。

谢富杰的竹鼠养殖区门口有个消毒池,每次进入前要先走过消毒池。疫情发生后,他按照一周一次的频率给养殖基地消毒。谢富杰参照的是养猪场的标准,“但村里很多小养殖户不消毒,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北京大学山水自然保护中心曾发表文章称,很多时候,活体动物或生肉的检验检疫,不光要看动物活体/生肉当时已经有什么症状,第三方检测公司还会通过饲料配方、饲养环境、设备、饲养人员、使用的兽药,来判断动物有可能存在什么患病风险(或药物残留),在做完所有常规项的同时,为重点检测某些项目作为一个参考。这就像医生如果知道你平时盐摄入量多,就会考虑查你有没有心血管疾病。野生动物由于无任何饲养信息可以追溯,就更难做疫病的检测了,而且在疫病发生后也很难去溯源。

按照《动物检疫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在中国,动物检疫的范围、对象和规程由农业部制定、调整并公布。目前农业农村部只颁布了生猪、 家禽、反刍动物、马属动物、犬、猫、兔、蜜蜂等10 种陆生动物以及鱼类、贝类、甲类3种水生物种的《产地检疫规程》。竹鼠这样的陆生野生动物,传统上被划分到林业部门管,而林业部门在食用动物检疫方面并无经验,最后就造成了谢富杰所说的“林业局也不管,农业局也不管”的局面。“合法”的野生动物一流向市场,就是没有检疫合格证明的“非法”产品。

梁秋波是2005年投入养殖竹鼠的。他回忆,2007年左右,地方政府就开始给予支持政策,帮助他修整养殖场的道路,做农舍,买种苗。“政府总说,要有责任有担当,多带带贫困户。”谢富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中国现行《野生动物保护法》把野生动物分成三类: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地方重点保护动物和具有重要的科研、经济和社会价值的动物,最后一项即“三有动物”,竹鼠就属于“三有动物”。今年2月24日《决定》出台前,现行野生动物保护法只禁止食用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并没有对食用“竹鼠”这样的人工繁育的“三有动物”作出禁止性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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